自由落体

一个生活中都会遇到的问题:做客人家,相谈甚欢后,起身准备告辞,主人连忙劝再多留些时辰。留?还是不留?
Annick 三番五次的好意相邀,最终还是被我拒绝了。今天是在学校的最后一日,我做好了充分的准备,突然被告知可以多留两周,算了,我想,还是算了。借口说得温习功课(当然,功课也必须温习)。
花开到最绚烂时,达到极至之美,想方设法留驻起来,是为“物哀”。我不认为“物哀”等于逃避等于悲观,这是最大的误解。
其实我也明白,大家还有很多机会见面。可是,临行前,依然忍不住关掉所有电源开关,绕整个图书馆安安静静走了一圈,算作寄景。
自由落体着地前的一刹那,只要你还愿意,完全可以回到当初下落的那一点;而自己,偏爱不回头撞向地面——在我看来,一切似乎都已不可避免。


Universal Painting慕尼黑当代抽象画展

热天骑上车去多伦路,原打算买些东西送人,路过 Doland,瞧见美术馆里正展出慕尼黑当代抽象画,便停下进去看。
摆在入口处的画作大多过于随意,不过其后看到的众多作品总算没有让此次参观扫兴。而所谓的慕尼黑画展,画家并不都来自德国,也有来自伊朗、乌克兰、美国甚至中国的艺术家,因都曾经在慕尼黑艺术学院求学、师出同门,故冠以慕尼黑抽象画展。
展览的宗旨是想探讨关于色彩和形态的抽象化语言存在的可能性。个人认为要将色彩和形态结合起来创作实非易事,“离坚白”一语中的。比方这次展出中的灵魂人物 Jerry Zeniuk (亦即他们的老师),更多倾向于色彩的抽象化语言表达,虽然他为较大的作品取名《Hush-A Mother's Voice》(下面贴图中的首幅,大标题是three sounds,估计为主题创作),色彩之印象占据绝对的上风。由于色块从一开始就被严格、谨慎地分割开,而非他的学生们那种“堆砌”或者“铺盖”思路,画面显得有力、简洁、干净却又不乏温柔,也许这样正切合一位母亲的欺哄;Richard Schur 属于又一个典型的依靠色彩成功的例子。颇为欣赏的则是 Carolin Leyck 的两幅作品,堪称完美,至少我这么看。Carolin Leyck 的作品空间感极强,在其画作面前伫立十多分钟,始终会接受到一股强烈的情景表达;相对 Ingrid Floss 那类杂乱绽开的花骨朵,Carolin Leyck 给人的思考及想象要多的多。挂在右面的一幅 Carolin Leyck 的画作,使我产生客房、大厦和船的错觉:亮黄的帘幕、淡粉的内壁、蓝灰的檐、奶黄的外墙、青柠的窗、淡蓝的海天、暗红的船身、钛白的护栏。
展览的主办方似乎准备不够充分,展览概括性的介绍全无不说,很多作品就突兀地挂在墙上,艺术家姓名和作品名一概不晓。造着好端端一座红黑基调的美术馆,不免要令强烈反差的意象逐步失色。

补充:寄 e-mail 向 Carolin Leyck 要了两幅参展作品的图片(可惜这两幅画作于展览结束后便被出售),特独家发布其中的一副画作,请大家欣赏 =)

Carolin Leyck 的个人主页
http://www.carolin-leyck.de/


窝囊

下午,父亲自个儿在那捣鼓东西,忽然喊我帮忙。
从电脑桌前起身走过去,发觉他的手心被小凿子刺破了。我边问他怎么回事边给他拿创可贴,等揭开创可贴凑近准备替他包上去时,发现凿子还在手掌心插着——父亲告诉我:凿头的弯勾卡在皮肉里面,拔不出。露在外面的金属早已扭曲,往里推不行,向外拔也不行。我一下慌了神,问他要不要去医院?父亲坚决不同意,说自己来,用劲往外拽了拽,没反应。
于是,父亲想到用牙签剔,他的另一只手得托着凿子,就让我来剔肉。我拿着牙签不知如何是好,因为担心父亲会疼,没敢用力,捏紧牙签朝疑为弯勾的方位又拨又挑,好半天也不见效。父亲说我方法不对,要我托住露在外面大半截的凿子,自己剔。里层的皮挖开了,仍未显现弯勾的轮廓……可能是太过紧张,骤然间胃痉挛,我不敢也没气力再看父亲挖下去,反倒挪后瘫坐在椅子上。
父亲又想到用剪刀撕开。我撑立起来,取酒精棉球擦拭剪刀刀口消毒,随后把剪刀递给他、闭上眼睛为他按着凿柄,他动手剪。约摸几分钟,父亲总算取出了插在手掌里的凿子,谢天谢地~赶忙止血包扎。
头次遇到这种处境,我在一旁楞瞧着父亲头上直冒冷汗心里只能干着急,什么忙也帮不上,实在够窝囊的。痛恨自己居然在关键时刻发生胃痉挛,居然吓得不敢睁大眼睛看,那会儿还在想象别人晕血的情形,我比他们也好不了哪去啊!真是差劲。


毕翠克丝

最近迷上了 Beatrix Potter,翻了几本她的欧洲传统手绘故事集。周末一眨眼功夫全部阅毕,直呼过瘾。小资们总叹张爱玲深居简出、却谙熟人情世故,简直就是天才;不假。我从未质疑过张爱玲文笔之犀利与丝丝入扣。只是,读惯了张氏的作品,又不免郁郁,深得难以自拔,红尘似乎不在话下。评论家对张氏赞不绝口自然有其左见,我不好枉下评论分出个孰优孰劣。只是,天才不唯独一种,同样害羞内向的性格,思考出的世界可以如此与众不同、饶有趣味。Beatrix Potter 创造的小动物童话,无一例外照见世界的善恶美丑。她在付诸文字的同时,亲手画了大量插绘,堪称精美绝伦。我最喜欢《The Tale of Mrs. Tittlemouse》及《The Tale of Ginger and Pickles》二则。简单提一下后者吧。“Ginger and Pickles”是一家乡村小店的店名,主人就是一只叫 Ginger(可翻译成“生姜”,Beatrix Potter 故事里大部分的动物角色,都有一个滑稽可爱的名字^_^)的黄色公猫和一只叫 Pickles(意为“泡菜”)的梗犬。这家铺子出售各种东西,顾客则是兔子、老鼠、鸡鸭,由于主人难以开口追讨赊帐而倒闭。其中的一段对白让我捧着书笑翻在地板上。截取如下:

小店也有田鼠光顾——只不过小田鼠们颇为害怕生姜。
生姜一般都让泡菜去招呼他们,因为他说这会使他流口水。
“我受不了啦,”他说,“眼看着他们一个个提着小包袱走出门。”
“我对大耗子也有同样的感觉,”泡菜回答,“可是,吃我们的顾客就永远成不了事,他们会抛弃我们,改去谭碧莎小店。”(注:谭碧莎是村里唯一的另一家店,但她那儿拒绝赊帐,而生姜和泡菜则统统赊帐。)

Beatrix 笔下最著名的角色是 Peter 兔。根据 Beatrix 绘制形象做的玩偶,让我不由想到捷克导演 Jan Svankmajer 的木偶片《Alice》。Alice 的奇遇得缘于橱窗里的白兔子——眼见兔子啃出大堆大堆的木屑、钻了一个又一个的抽屉,实在诡异、荒诞,压抑至哑言。这位超现实主义的大师,将一部名著改编的动画片拍摄得如此令人称奇,比梦境还要梦境,虚幻与毁灭、机械与策划,如同过山车般刺激。料想后世的宫崎峻,想象力也不过如此,《千と千尋の神隠し》中满地爬的小精灵和《Alice》里袜子毛毛虫如出一辙。
居然扯远了,但愿不是同一只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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