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禅
胡适与鈴木大拙论辩禅宗时,胡适先生以为禅不具非理性,多少反衬出中国禅与日本禅的大相径庭。
夜里读公案时,浮现出自中島敦《名人伝》改编的美术片《不射之射》。取材结合了《列子》列御寇和纪昌两者的故事。
甘蠅,古之善射者,彀弓而獸伏鳥下。弟子名飛衛,學射于甘蠅,而巧過其師。紀昌者,又學射于飛衛。飛衛曰:「爾先學不瞬,而後可言射矣。」紀昌歸,偃臥其妻之機下,以目承牽挺。二年之後,雖錐末倒眥而不瞬也。以告飛衛。飛衛曰:「未也,必學視而後可。視小如大,視微如著,而後告我。」昌以氂懸虱于牖。南面而望之。旬日之間,浸大也;三年之後,如車輪焉。以睹餘物,皆丘山也。乃以燕角之弧,朔蓬之簳,射之,貫虱之心,而懸不絕。以告飛衛。飛衛高蹈拊膺曰:「汝得之矣!「紀昌既盡衛之術,計天下之敵己者一人而已,乃謀殺飛衛。相遇于野,二人交射;中路端鋒相觸,而墜于地,而塵不揚。飛衛之矢先窮。紀昌遺一矢,既發,飛衛以棘刺之端扞之,而無差焉。于是二子泣而投弓,相拜于塗,請為父子。尅臂以誓,不得告術于人。
列御寇為伯昏瞀人射,引之盈貫,措杯水其肘上,發之,鏑矢復沓,方矢復寓。當是時也,猶象人也。伯昏瞀人曰:「是射之射,非不射之射也。當與汝登高山,履危石,臨百仞之淵,若能射乎?」于是瞀人遂登高山,履危石,臨百仞之淵,背逡巡,足二分垂在外,揖御寇而進之。御寇伏地,汗流至踵。伯昏瞀人曰:「夫至人者,上窺青天,下潛黃泉,揮斥八極。神氣不變。今汝怵然有恂目之志,爾于中也殆矣夫!」
影片中,纪昌在甘绳处学艺九年,彻悟“不射之射”,回到邯郸。他似乎变了个人,一改从前之凌人傲气,转而温和慈祥、与世无争。中国禅大概到此圆满,日本禅却不罢休,末了添段点睛之笔:纪昌年老,某日作客人家,竟不识墙上“弓”为何物!
天下第一神射手临终前不识弓为何物,这般结局大大出乎意外,但又在预料之中。因为这是日本禅。非逻辑、下意识,那是一切禅宗共通的地方,而无常、空幻、残缺,不惜灭寂以探求自性,更接近佛教的本质。
我不知道,别问我。所谓“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然“以物喜、以己悲”便如何?偏以物喜、偏以己悲。
自愁多余,愁他人之愁亦就不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