蒟蒻奶茶 • 手抓饼 • 面

我站在外卖窗口,要了份手抓饼外加大杯蒟蒻奶茶。男店员用蚊子嗡嗡的声响说着饼得现做,随之从冰柜里头拿出面团,让我不如进店等。
于是我推门进去坐下。这是一家既售中药保健品、又卖豉油调味品的店。橱窗里陈列着各种稀奇古怪的药材。女店员趴在柜台上懒懒得像是在做白日梦。
隔开的一间室专门用来卖奶茶热饮。一位大叔嚷嚷着要2杯热咖啡。男店员忙开了。
隔壁小餐馆的大婶外送来一大碗咸菜肉丝面,我瞧见面都糊了。糊的面我特不爱吃,可我父亲似乎每回下面都是糊糟糟端上桌,我只消望一眼,立即丧失食欲。不过此时我很饿,脑子晃悠悠都是手抓饼香喷喷的味道。女店员咕哝了句:怎么那么久?都快饿死了……她脱口而出之刹那我意识到并非她睡眠不好,而是她果真饿到无力。可是我呢,最近的睡眠却极为糟糕,将夏天垫在枕头上的席子撤下的当天夜里,立即把脖子扭了,以至于第二天我跟侯劭安讲话时整个歪着脑袋靠在沙发高高的扶手上。女店员见着面条之后似乎精神大振,疾声叫唤:小张!小张!她们怎么才送了一碗?然后抱怨送面的大婶:不是要了2碗的嘛?大婶听到这话一转身像魔法师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男店员跑出来,显然很失望:怎么吃咸菜肉丝面?女店员不屑回应道:有的吃蛮好啦,你还想吃什么?
其实我当时想插嘴:咸菜肉丝面总好过咸菜光面啊,可一张口却变成这句话:对不起,我的手抓饼还有多久才能好?
男店员难为情地钻回小间。我越来越觉得饥肠辘辘。魔法师一转身端来另一碗面,说正奇怪呢这碗面怎么没人要?我瞅着,碗要比先前的小很多,应该不会是小碗自惭形秽在桌子一角躲藏起来了吧。女店员开始悄无声息咀嚼面条,而头一碗面则无人问津继续烂下去。
我很想建议女店员:吃面得吃出响声才行。难道她就没看过韩国方便面的电视广告么?这样闷声吃面,实在无法引起面究竟是怎么个味道的猜想。
男店员端上奶茶,我记不清有没有试过这里的珍珠奶茶,蒟蒻奶茶是这家热饮店的招牌口味。我怀念起上礼拜找牛钝,在途中经不起诱惑前前后后买了两大杯珍珠奶茶,真是疯了。其中一杯在避风塘茶楼,非常非常好喝。依旧每吸一大口奶茶就呛一大口,始终改不掉喝水会呛到的劣习;周末秋游到嘉定,在那儿也买过一大杯奶茶,6元,容量却跟避风塘3元中杯的差不多,而且珍珠又小又硬、奶茶味也清谈,后悔。
我的视线很快又落到玻璃门外大街上。正对着店门,一个长发披肩的女生坐在自行车后座,用手机耳塞通着话。她的脸让我忽然想起我中学的一位同班同学和现在的某位同学。凝视了一段时间,我又注意到马路对面路过的是Y同学。他今天穿一件橙色的衣服。而且大清早的课他还迟到了,坐在头一排、老师眼皮底下。迟到的不止Y同学一位,另外几位也晚来,其中就有H同学。他跑进来后给人气势汹汹的感觉,像是刚打完架。后来从别人口里传出,他并不是刚打完架,而是刚离完婚。原来刚离完婚的心情有一类,就和刚打完架如出一辙。
在我开始要思考婚姻这个神圣话题时,男店员双手毕恭毕敬呈上热腾腾的手抓饼。接过手,好烫。
付了钱,拿上找零,左手握杯奶茶,右手捧块热饼,用肩推开再拿脚抵住门,好不容易挤出店。几日阴雨,难得有阵短暂的阳光。


蹲下

家人傍晚出门赴宴,我实在不情愿下班赶回家炖牛肉汤当晚餐。上回吃过一锅牛肉汤外加一碗白米饭,因为自己单独在家吃就不考究色味,只管填饱肚子。曾经一个人在家烧火锅,突然发现调料吃光了,懒得跑出去买,硬生生把大半盘羊肉涮熟后吞下肚——自然艰涩腥噪难吃极了。
下车直奔“又一村”,照例小笼包。在外边和在家不同,千万不能亏待自己的舌头。餐馆新来一个男服务生,瘦小的身材,看上去顶多十四、五岁,稚气未脱。我吃最后几只小笼包的时候,一抬头正和他四目相视(他等客人吃完收拾餐桌),疑惑他是童工的古怪念头再次袭来,赶紧低头喝汤。用餐完毕掏出纸巾也不是绅士地而是略显狼狈地。
走出店门穿上外套,我冥想着那双眼神,偏偏悟不了当下的感觉。
红灯。我等在街沿,随意向四处张望。身后近处一位妇女坐在横着的扁担前,扁担里装着一盆盆花;稍远处是一个水果摊,小贩坐在摊后边的小板凳上。那边还有藏民铺的饰物地摊,东西又多又漂亮。可这会儿天暗啦,连水果摊亮起的微弱灯泡都不足以把各种水果照得鲜活诱人,更无消说那些玉器银边小饰物了。
我突然觉得,笔挺挺站着始终无法看清他们的世界的,你需要蹲下,再蹲下。唯有蹲下,你的视野才和他们保持一致,才懂不畏昼夜不理饥饱的真实涵义。因为几分钟前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眼睛,我不敢俯下身再去凝望他们的世界。
绿灯,我抖抖肩,提了提包。包轻飘飘的,没有重量。走到马路对面,一位中年乡下人停靠着整整一部三轮车的大型长毛绒玩偶在十字路口,没有吆喝声。硕大无比的玩偶就是最好的广告。我经过他身边的刹那,朝玩偶微笑,玩偶的后面是他们的主人(也许只是暂时的,谁知道呢),我不敢仔细瞧他的表情,一定是失望透了。
因而,我对玩偶们的微笑也就变得无法确定,直至收起笑容,继续行路。


疯狂与小人物

Freddy问我:kastner你头脑中忽然迸发出最疯狂的念头是什么?我不明白是什么意思。Freddy举例:比如猪会飞。
想了五分钟,我回答他:世界上任何东西都不需要钱买。刚说完便开始沮丧——答案糟糕透顶,连我自己都不满意。
他说:还有呢?我又想了条:分身术。第二次回复也许更充分暴露出自信心不足。
坦白说,我忘了该如何疯狂。也许仅有的躁动也就是在公车里心甘情愿坐在一个油漆工身旁,不介意他沾满落漆的大布裤蹭及我崭新的西裤——我俩紧贴坐着。因为都是小人物,我和他的不同仅仅在于我穿一套尘埃不染的工作装,他穿一套污渍斑斑的工作服;而内在,或许他的灵魂比我的更加清涤。不知何种缘故,老觉得油漆工身上穿的那件浅湖蓝Town & Country羊毛衫很吸引眼球,大概搭配了他那条滴了无数黄色、白色漆的灰裤子,以及手中提着的鲜绿塑料袋,越发显示出不同吧。这突然使我无比兴奋,能有幸与一位真正懂得着装品味的艺术人士并肩而坐。当稍远处一个时髦女子用诧异的眼神打量正在出神望艺术家身上那件套衫的我时,我当然知道她所有的不屑与鄙夷恰恰来自她对美丽及疯狂本质上的误解。
车行至溧阳路,透过车窗望见对面路口的交通协管员,四十来岁的人,却像个孩子似的面带微笑、双手过头、手舞足蹈、蹦蹦跳跳地去拦欲过候车线的车辆。
又一位艺术家,我这么暗暗想。


搭子

据说我生活的这座城市悄然流行“夜搭”了。夜班下班的人不敢独自回家,找附近办公楼彼此顺道的一同行路,是为“夜搭”。“搭子”是人们挂在口头的词,打牌的有“牌搭(子)”,吃饭的有“饭搭(子)”,遂名正言顺产生出夜归同伴“夜搭(子)”。
这便很好地证明了人是种群居动物。在你想要某个人适时适地出现在身边时,上帝都可以被抛至脑后。事实上,一个人在上帝跟前总显得不合时宜,至少得有两个人同时在场,一来好证明眼前的上帝确实存在;二来可以显示团体信仰的严肃正确性而绝非个人盲从的荒诞无稽感。基于这个道理,新徒入教当然是牧师教徒越多越好,一个人在家接受自个给自个洗礼无疑是场骗局和闹剧。如同缺少公正人,再天经地义的事只要没证明就是白搭。
当我坐在餐厅里想着上面这一段话时,前所未有地佩服自己。要是对面坐着另一个人,我很容易就能向他指出茄汁和咖喱哪个味道更佳。可惜餐桌上只有机械的左手、庸俗的右手、各类食物和餐具。无一丝生命的气息。我用机械的左手端起盛着茄汁浇盖的食物,倒入饭碗中,捧起碗吃了一口,味道不错;我又用庸俗的右手端起盛着咖喱搅拌的食物,倒入饭碗中,捧起碗吃了一口,味道同样不错。
我竟然说不出茄汁和咖喱哪种食品更美味!这着实令我沮丧。准备吃第三口时,想起L说的,最怕一个人吃饭。是啊,吃饭肯定是要找搭子的,一个人闷头咀嚼可不叫吃饭。那哪能叫吃饭啊?于是我不得不装出很饿的样子,一边吃一边告诉自己:菜烧得真不错呢。
但是,一个人吃饭,时间久了,也就习惯了。突然坐过来一个陌生人,挤在一张桌上用餐,彼此又不说话,情形更糟。
我开始琢磨其他人怎么用餐。我瞧见有位同学买了饮料放在桌上,这样他的手扶在饮料瓶上或许能形容出搭在别人肩膀上的感觉;我又瞥见另一位同学手握几双筷子的,这样大概暗示他的陪同不久也会搬来餐具坐在他的身旁——即便直到用餐结束都还是他一个人吃。我如何都未曾料到,原来饮料瓶、筷子还有此番功效。
经过神迹般的开示,我努力搜寻搭子,终于——mp3播放器成为两耳的搭子;书包成为肩膀的搭子;自行车成为双脚的搭子。我从上到下打量一番,却实在感觉被团团围住,动弹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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