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 • 游戏 • 必死

去年在嘉定孔庙,我给侯劭安讲儒教。说到史官“秉笔直书”,侯劭安噗哧笑出声,完全不信。反曰:帝王手握生杀大权,何惧一卑微史官?又诘:史家何能公秉廉正、不受左右不畏相胁?
无法作答。侯劭安念法律,大概更熟悉制度与权力的利害关系。何况现代人心不古,且无例证。
其实,这般问题搁如今似乎的确难以理解透。孔子说:克己复礼。是故礼代科律,科律尚可网开一面,礼却违背不得。德善占据绝对的上风,便不惜牺牲人类的感性因素,统统以德性仪礼替之。
我后来想,中国的文化 大革命,个人崇拜如何扣动扳机、解放中国人数千年来压抑深根的尊卑心理,如何不顾羞耻颠覆道德逻辑?回答好这个问题,也许才能揣测繁琐无形的仪礼,究竟怎样巧妙而严明地规范并维系着历久不衰的传统?
这就好比一场游戏。倘若参与者无人恋心,玩不起,或对游戏越发深恶痛绝,是万万不会懂当初另一群人怎样竟能恪守游戏章程,投身其中、慷慨激昂。
“置之死地而后生”,说的是怀着必死的心迎战求生的心。我做不到,你也做不到,常人皆欲生。
然而,我们丝毫不怀疑“决心一死”所铸就的力量,但又为何要怀疑一个人能否在各种诱惑、欲望和恐惧下违背职命和伦理呢?倒可以间接答复侯劭安的诘疑。


传统 • 二分 • 元

读高居翰的画论,他讲到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中国人记史,就是历朝兴亡史,前朝的兴衰由后朝史家载录,而且每一朝代大抵都是圣祖、明君所创,最终则亡于积弱无道的昏君。
不仅中国如此,据我所知,韩国史家也照鉴了这一模式,早期的日本论著亦不例外。这样做的好处,一来是为自身引经据典、寻得安身立命的依据,二来则是明诫本朝子孙臣民——后者在族群内部的表现是具体而微的《家训》一类。
因此,所有历史上发生的事件,自然而然就有了无漏的法度;当一种不可见的脉络将所有事件串联起,任何的人或物或事,便不可游离在外、不受制约了。
二分法的真正出现,高居翰引用董其昌的思维,最为典型的当属禅宗。至禅宗伊始,站稳脚跟的方式就不止于寻根问祖、靠上传统一种做法,还大可以斩荆劈棘、另立门户。
然而,在中国一切事物的发展史,似乎永远不存在平行发展互不隶属的关系,即使禅宗抑或者画史上的“南北宗”论,到头来还是必须争个高下,依然翻不出“正统”一路的跟头。

今早读报,看到所谓“文化多样性是垃圾”的言论,让我突感哭笑不得。
平心而论,要坚持“多元”,远不及主张“一元”走得舒坦,想要面面俱到而不褒贬袒诋,除非是局外人,不然哪能不渗入自己的好恶呢?哲学上的几元立不住脚更无需谈。
也许,多元还是不错的选择,此消彼长不乏热闹,好比一人兼多重性格,受罪却不腻味。
只是,不要多重人格就好。


关于『思』与『行』

我发现不少人时常会迸发出激情想去做一件事,我就在其中;
我又发现一部分人总是停留在“想”本身,我不属于这部分人;
我还发现大多数人真正去做时只有“三分钟热度”,包括我;

行事“三分钟热度”的人们——遗憾,
停留在“想”本身的人们——惋惜,
连想都不去想的人们——无奈,

但其实三者无差别。

做一个决定不难,
难的是无法亲眼见证这个决定的结果。

我以前写,说我怕做选择,因为担心会做出错误的判断;
这是一个哲学问题。
后来我壮了胆,敢做决定了,却无法掌握决定发展的方向。
其实我可以掌握吧?我问自己。
回答是现在,是将来,是过去。

踏实。踏实是一种“力”——脚对地面的力,心对自我的力。
离,合。离,合。


日本禅

胡适与鈴木大拙论辩禅宗时,胡适先生以为禅不具非理性,多少反衬出中国禅与日本禅的大相径庭。
夜里读公案时,浮现出自中島敦《名人伝》改编的美术片《不射之射》。取材结合了《列子》列御寇和纪昌两者的故事。

甘蠅,古之善射者,彀弓而獸伏鳥下。弟子名飛衛,學射于甘蠅,而巧過其師。紀昌者,又學射于飛衛。飛衛曰:「爾先學不瞬,而後可言射矣。」紀昌歸,偃臥其妻之機下,以目承牽挺。二年之後,雖錐末倒眥而不瞬也。以告飛衛。飛衛曰:「未也,必學視而後可。視小如大,視微如著,而後告我。」昌以氂懸虱于牖。南面而望之。旬日之間,浸大也;三年之後,如車輪焉。以睹餘物,皆丘山也。乃以燕角之弧,朔蓬之簳,射之,貫虱之心,而懸不絕。以告飛衛。飛衛高蹈拊膺曰:「汝得之矣!「紀昌既盡衛之術,計天下之敵己者一人而已,乃謀殺飛衛。相遇于野,二人交射;中路端鋒相觸,而墜于地,而塵不揚。飛衛之矢先窮。紀昌遺一矢,既發,飛衛以棘刺之端扞之,而無差焉。于是二子泣而投弓,相拜于塗,請為父子。尅臂以誓,不得告術于人。

列御寇為伯昏瞀人射,引之盈貫,措杯水其肘上,發之,鏑矢復沓,方矢復寓。當是時也,猶象人也。伯昏瞀人曰:「是射之射,非不射之射也。當與汝登高山,履危石,臨百仞之淵,若能射乎?」于是瞀人遂登高山,履危石,臨百仞之淵,背逡巡,足二分垂在外,揖御寇而進之。御寇伏地,汗流至踵。伯昏瞀人曰:「夫至人者,上窺青天,下潛黃泉,揮斥八極。神氣不變。今汝怵然有恂目之志,爾于中也殆矣夫!」

影片中,纪昌在甘绳处学艺九年,彻悟“不射之射”,回到邯郸。他似乎变了个人,一改从前之凌人傲气,转而温和慈祥、与世无争。中国禅大概到此圆满,日本禅却不罢休,末了添段点睛之笔:纪昌年老,某日作客人家,竟不识墙上“弓”为何物!
天下第一神射手临终前不识弓为何物,这般结局大大出乎意外,但又在预料之中。因为这是日本禅。非逻辑、下意识,那是一切禅宗共通的地方,而无常、空幻、残缺,不惜灭寂以探求自性,更接近佛教的本质。
我不知道,别问我。所谓“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然“以物喜、以己悲”便如何?偏以物喜、偏以己悲。
自愁多余,愁他人之愁亦就不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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